《常樂里閑居偶題十六韻兼寄劉十五公》
(節(jié)選)
白居易
窗前有竹玩,門外有酒沽。
何以待君子,數(shù)竿對一壺。
公元803年的長安,一個三十二歲的校書郎在長安常樂坊租下一處名為東亭的舊宅。搬家次日,他在宅中撞見一叢荒竹——枝葉殄瘁,無聲無色。他蹲下身,芟翳薈、除糞壤、為殘竹培土,為新竹辟壤,而后揮毫寫下流傳千年的《養(yǎng)竹記》。
這個校書郎叫白居易。此后四十年宦海沉浮,從長安的朝堂到江州的蘆花,從杭州的湖堤到洛陽的池臺,《養(yǎng)竹記》中“本固,固以樹德;性直,直以立身;心空,空以體道;節(jié)貞,貞以立志”的語字,像一根看不見的竹節(jié),始終撐著他的脊梁。
白居易在東亭種下的,是一個“善建不拔”的自己。千余年后,另一群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扎下根來:1956年,交通大學從黃浦江畔西遷西安,校址恰好疊壓在唐常樂坊、道政坊之上;1996年,西安交通大學在建校100周年之際重建東亭,新植翠竹,立《養(yǎng)竹記》碑于其間。
于是,白居易的竹語和今日的書聲,在同一個空間里輕輕相擁:這片竹林,跨越千年仍蓬勃在長安城的晨昏里,保管著關于奮斗和風骨的新記憶。
東亭初棲:常樂坊中安此身
“西安交大興慶校區(qū)地處唐常樂坊、道政坊舊址,白居易803年任校書郎時,租住了位于這里的關相國舊宅東亭,一住就是三年。”暮春4月,走在交大校園內(nèi),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、原中文系主任李慧的講述,讓高校凈土千年前的樣貌重現(xiàn)。
西安交通大學興慶校區(qū)內(nèi)的東亭,坐落于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故居舊址之上。
唐時,東亭的地理位置極為優(yōu)越,北鄰興慶宮,南接樂游原,東臨春明門,西貼東市街,屬人文薈萃、交通便利之地。更耐人尋味的是,這片區(qū)域中有多達40多位著名歷史人物留下過蹤跡,僅隋唐時就有20多位,文化積淀之厚重,遠超一般坊里。
也許因為這樣的“地利人和”,一代詩魔白居易,在人生仕途的第一站,看中了東亭。租住這里,于他既是現(xiàn)實考量,更有精神上的親近——李慧教授指出,東亭原為名相關播舊居。為人忠厚務實,主張“任人唯賢”,其治國理念與白居易后來的為官實踐高度契合。
白居易27歲通過縣試,28歲通過州試,29歲登進士第,3年后又登書判拔萃科。相比許多蹉跎科場的唐朝文人,他的青年進階之路堪稱順利。而在登書判拔萃科后,白居易被授秘書省校書郎一職,這是他仕途的起點,也讓他在長安度過了一段很是悠閑的時光。
秘書省的工作清閑到什么程度?白居易自述“三旬兩入省”,即一月只需坐班兩次。
俸錢有余,人事簡單,校對書籍的工作更是信手拈來,白居易于是在閑暇時很愛邀三五好友在東亭對飲、賞竹,留下“窗外有竹玩,門外有酒沽”這樣相當寫實的詩句。也正是這份閑,給了他打量長安、審視自我的空間。
“東亭時期,是白居易人生觀、價值觀的成熟期,也是他的立志期?!崩罨壑赋?,古人講究三十而立,白居易后來以“三十氣太壯,胸中多是非”評價自己的這段青春歲月,這“是非”不是市井閑言,而是對世道的判斷、對自身位置的確認。
宦官專權(quán)、藩鎮(zhèn)割據(jù),是中晚唐社會的主要問題。在這樣一個時代選擇入世,需要的不只是才華,更是人格上的準備。東亭三年,恰好給白居易提供了充分的準備期。后來他能提出“文章合為時而著,歌詩合為事而作”,精神原點大抵正在于此。
一個“清閑”的校書郎,在長安城東這片土地上,開始認真審視自我,也打量那個曾經(jīng)盛大的王朝。
一竹寄志:墨痕深處立人格
搬到東亭第二天,白居易獨自散步到亭東南角。
他看到了一叢快要死掉的竹子,沒有竹葉該有的光澤,沒有風過時應有的聲響,詢問關氏遺老才知,這是老相國生前手植。相國去世后,宅院幾易其主,竹子被編筐做帚隨意砍伐,所剩殘株不足百根,連一根長竹竿都找不出來。
換作旁人,大概看一眼就走了。白居易沒有,除草,清污,把殘竹重新種好,給新竹騰留空間。做完這些,在亭壁題寫《養(yǎng)竹記》“以貽其后之居斯者”。
《養(yǎng)竹記》開宗明義,將竹“本固”“性直”“中空”“節(jié)貞”的特性與君子“善建不拔”“中立不倚”“應用虛受”“砥礪名行、夷險一致”的德行聯(lián)系起來,是其成為后世經(jīng)典的關鍵所在。在不少學人的觀點中,白居易入住次日即見荒竹而修葺、作記,本身就代表一種“入住即踐初心”的宣告:這篇文章,是白居易在為自己樹立的人格理想,更是他一生堅守的人格準則——他為自己定下了如竹一般的“人生契約”。
竹影環(huán)抱,白居易塑像靜立東亭畔,璃瓦壁墻上鐫刻著霍松林先生手書的《養(yǎng)竹記》全文。
白居易一生愛竹、寫竹,但他在長安東亭時對竹的情感,與后來在杭州詠竹、在洛陽嘆竹顯然有本質(zhì)不同。李慧教授認為,“在杭州任上所寫的《題小橋前新竹招客》,心態(tài)是‘與竹同游’的閑適分享,于洛陽晚年留下《池上竹下作》時,竹已成為相伴他多年的老友,在東亭時期,白居易是‘借竹立身’,是照見了鏡子——他在竹身上審視、比附、第一次完整建構(gòu)出自己的精神世界?!?/p>
東亭歲月中,白居易看似閑居,實則將“獨善其身”與“兼濟天下”兩種看似矛盾的人格同時解壓在同一片土地上,他在這里確立的“竹之四德”,成為貫穿一生的行為準則;他在這里寫下的“養(yǎng)竹即養(yǎng)賢”的政治理想,成為后來為官清廉、直言敢諫、體恤民生的精神源頭。
無論順逆,始終保持著竹般的本固、性直、心空與節(jié)貞:白居易在東亭種下的那片竹林,長成了他一生為官做人的底色。
千年持節(jié):清貞自守貫平生
在白居易之前,竹在《詩經(jīng)》等文學作品中已開始代表君子意象。但學界普遍認為,系統(tǒng)將“君子與竹”品性逐條對應,是由《養(yǎng)竹記》完成的——《養(yǎng)竹記》之后,竹的“本固、性直、心空、節(jié)貞”成為君子品性的固定搭配,進入中國文人的集體記憶。
對于白居易個人而言,“本固、性直、心空、節(jié)貞”的意義絕不在寫下的那一刻,而是在往后40余年里的每一次“履約”。他后來的一切作為——在朝堂上的直言、在貶途中的堅守、在地方任上的體恤,以及在文學創(chuàng)作上的主張與實踐,都可以在東亭那叢荒竹身上找到源頭。
如“本固”。東亭三年,白居易表面清閑度日,但也沒有在秘書省的閑職中消磨掉銳氣。后來他寫《賣炭翁》《觀刈麥》,筆鋒所向,皆是底層真實的生存困境。
如“性直”。元和三年,白居易任左拾遺,專門負責給皇帝提意見。他把這份工作做到了極致。為阻止宦官吐突承璀掌握兵權(quán),他與憲宗在朝堂上激烈爭論;宰相武元衡被刺,滿朝噤聲,又是他第一個上疏請求捕賊雪恥。
如“心空”。竹心空虛,故能受聲、納風、容物。白居易的“空”,不是空虛,是虛懷:為官時能傾聽民間疾苦,為文時能讓詩歌走向大眾。李慧教授評價:“白居易真正想為勞動人民代言,想成為人民訴說疾苦的發(fā)聲者,與此同時,他也毫不避諱地、直截了當?shù)貦z討自己、反省自身,這是一個文人的真正自覺。”
如“節(jié)貞”。元和十年,白居易因上書言事被貶江州司馬。從長安朝堂到潯陽江頭,從“兼濟天下”到“獨善其身”,人生軌跡陡然轉(zhuǎn)折。但他在江州寫下的《琵琶行》里,“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”的共鳴,不是自憐,是推己及人的悲憫。任杭州刺史時,他修錢塘湖堤蓄水灌地千頃,浚城中六井供民飲用。無論身處何地、身居何職,那份“砥礪名行、夷險一致”的節(jié)操沒有折斷過。
千年以降,竹的節(jié)操仍是文人精神標桿。今人重讀《養(yǎng)竹記》,不妨與時俱進地去以文養(yǎng)性:本固,是在浮躁中扎根——沒有深根就沒有高度,無論學業(yè)、事業(yè)還是人格,都需要一段沉默的扎根期;性直,是在圓滑中守直——直不是魯莽,是不彎曲,可以委婉表達,但不能違背原則;心空,是在滿溢中留虛——信息爆炸、意見充斥,現(xiàn)代人最缺的是“空”,竹的“心空”是虛而能受,保持開放才能持續(xù)成長;節(jié)貞,是在誘惑中持節(jié)——人生如竹,有節(jié)才能向上,每一次“破例”,都是在磨損自己的節(jié)。
青竹承風:西遷書香繼古心
1996年春天,西安交通大學百年校慶前夕,校園東南隅立起一座古樸典雅的亭園建筑,亭上匾額“東亭”二字出自啟功先生之手,亭對面琉璃瓦壁墻上鐫刻著霍松林先生手書的《養(yǎng)竹記》全文。壁墻后新植翠竹林,亭前立白居易塑像。一座唐代文人空間,在現(xiàn)代大學校園里復現(xiàn)。
從此,東亭不僅是歷史遺跡,更是西安交大新生接受入學教育、開展黨團活動、進行文化講座的場所。東亭詩社在此成立,詩詞大賽年年舉辦,中文系學生、東亭詩社成員楊靜一和很多詩詞同好在這里找到了歸屬:“校園里,談詩論賦與人工智能同時美美地生長?!?/p>
西安交大興慶校區(qū)內(nèi),白墻鐫刻《白居易東亭碑記》,翠竹掩映間留存千年唐詩文脈。
交大以工科見長,為何如此重視、且長期守護東亭?李慧教授這樣看跨越古今的精神呼應:“這背后有著一種清醒的治學理念:大學不僅是技術(shù)的傳授者,更是文化的傳承者、人格的塑造者。當交大學子漫步東亭,面對翠竹與《養(yǎng)竹記》碑文,他們能與白居易之間形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共情——不是在書齋里讀他的文字,而是站在他站過的土地上,看他看過的竹子。由此,君子精神,變成可觸摸的精神現(xiàn)場?!?/p>
西遷精神是“胸懷大局、無私奉獻、弘揚傳統(tǒng)、艱苦創(chuàng)業(yè)”,東亭君子風骨的核心是“本固、性直、心空、節(jié)貞”。二者看似一為家國擔當,一為品格堅守,實則共同構(gòu)成了完整的知識分子人格結(jié)構(gòu)——西遷精神回答了“為誰而學”,東亭風骨回答了“如何為人”。
從公元803年到2026年,一千二百余年過去了。東亭的竹子消失又重現(xiàn),枯了又榮,但那份精神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。交大守護的不僅是一座亭、一片竹,更是中國讀書人的精神范式,正如李慧教授所說:“詩在,竹在,品格在,長安就在。” (前方+客戶端 文/西安報業(yè)全媒體首席記者 孫歡 圖/西安報業(yè)全媒體記者 郝鐘毓)
【編輯:譚紅霞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