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恨歌》(節(jié)選)白居易
漢皇重色思傾國,御宇多年求不得。
楊家有女初長成,養(yǎng)在深閨人未識。
天生麗質(zhì)難自棄,一朝選在君王側(cè)。
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宮粉黛無顏色。
……
臨邛道士鴻都客,能以精誠致魂魄。
為感君王輾轉(zhuǎn)思,遂教方士殷勤覓。
排空馭氣奔如電,升天入地求之遍。
上窮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。
忽聞海上有仙山,山在虛無縹緲間。
……
七月七日長生殿,夜半無人私語時。
在天愿作比翼鳥,在地愿為連理枝。
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。
春天去仙游寺,黑河兩岸的野桃花或許剛剛謝過,草木從枯黃里開始鉆出嫩綠。遠處就是金盆水庫,水面闊得讓人一愣——秦嶺倒映在水里,山的褶皺和水的波紋疊在一起,看久了分不清哪兒是山脊、哪兒是水紋。
仙游寺博物館
風從水面上灌過來,帶著涼意。這種空曠里,也許更容易理解一千二百年前的場景:一個叫白居易的年輕人也站在這兒,看著差不多的山水,心里裝著不小的塊壘。
他后來寫下的那兩句詩,誰都會背:“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。”
為什么一個失意的年輕人,望著偏僻的山川,會寫出這樣一首流傳千古的長詩?
求而不得的意難平
白居易來周至當縣尉的時候,三十五歲。
據(jù)史料記載,公元806年(元和元年)四月,白居易參加了制科考試,對策尖銳,說的都是朝廷不好說的話。結(jié)果因為太過耿直,不得為諫官,被發(fā)配到周至做縣尉。那時從長安騎馬過來,大約要走大半天。秦嶺老林的莽莽之風,與長安城的朝堂隔著整整一段仕途的距離。
這年冬天,白居易約了兩個朋友陳鴻與王質(zhì)夫去了仙游寺。陳鴻《長恨歌傳》的原始記載顯示,這次游歷發(fā)生在元和元年冬十二月,三個失意的人“暇日相攜游仙游寺”,“話及此事,相與感嘆”,于是有了王質(zhì)夫舉杯相邀的名言:“夫希代之事,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,則與時消沒,不聞于世。樂天深于詩,多于情者也。試為歌之,如何?”
為什么偏偏是在這里?為什么偏偏是在山野之中?或許,恰恰是離朝堂遠了,心里那份“恨”才有機會冒出來。
學界有一種說法,白居易年輕時曾與鄰家女孩湘靈相戀,因門第懸殊被迫分手。或許,那才是《長恨歌》里“在天愿作比翼鳥,在地愿為連理枝”的真正底色。一個失意的人,躲在山里,借著帝王的故事,把心里那份求而不得的意難平全寫了出來。
《長恨歌》是長篇敘事詩,正文840字,120句,在唐詩里無出其右。但它的分量不只在于長,更在于那種“綿綿”不斷的穿透力,撞開了天下人共有的情感閘門。
周至山里的千年遺珍
仙游寺的由來,比白居易早得多。
據(jù)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介紹,仙游寺始于隋代。隋開皇十八年(598年)建避暑行宮,三年后改名仙游寺,建法王塔安置佛舍利。法王塔是目前國內(nèi)唯一保存下來的隋代磚塔,七層,通高35米。隋文帝大概不會想到,他建這座塔的時候,離隋朝滅亡只剩十七年。
1998年,因為黑河引水樞紐工程建設,法王塔整體搬遷到大約兩公里外的新址。據(jù)說用了五十多萬塊古磚,每一塊編號,從老址搬到新址。
搬遷過程中,考古工作者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塔里藏著東西。在第二層發(fā)現(xiàn)了天宮,出土了三枚舍利;塔基下發(fā)現(xiàn)地宮,打開石函,里面是一具鎏金銅棺,銅棺里的琉璃瓶裝著十枚舍利子,還有刻有隋代《舍利塔下銘》和唐代《仙游寺舍利塔銘》的雙面石碑。一千四百年的滄桑,隋代的舍利竟還在原處。
綠樹掩映下的仙游寺庭院和法王塔格外靜謐。
“在西安待了這么多年,去了那么多古跡,沒想到周至山里還藏著這樣的國寶?!痹S多老陜這樣感嘆,“長安古跡遍地,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角落會帶給你怎樣的驚訝!”
仙游翰墨苑里名家云集
記者看到,仙游寺博物館是一個規(guī)整的院子。
“仙游舍利館”里,陳列著法王塔天宮、地宮出土的十三枚舍利和碑石拓片,向人們提示著一座寺院曾經(jīng)的重量。
穿過院落,就是“仙游翰墨苑”。照壁上有冰心題寫的“終南靈秀”四個大字;照壁背后,鑲嵌著毛主席手書的《長恨歌》詩碑;臧克家、賀敬之、賈平凹等名家的題刻都能找到??梢哉f,從唐代岑參、李商隱,到宋代蘇軾、蘇轍以及當代,仙游寺的文脈從未斷過。
院里還有天然形成的兩塊奇石。一塊是鳳棲石,燦黃如金,紋絡清晰,相傳是弄玉與蕭史吹簫引鳳、鳳凰落腳之處;另一塊叫“牛逗虎”,底部像一頭側(cè)翻的牛,牛背上露出老虎頭,神態(tài)呼之欲出。
此恨千年不斷不絕
參觀完博物館和大雄寶殿,不少游客走到此處以為游覽結(jié)束,正要往回走——這時穿過最后一道院門,眼前豁然開朗,金盆水庫就橫在面前。
水面闊大,秦嶺倒映其中,山的褶皺和水的波紋疊在一起,一時分不清邊界,令人忍不住感嘆:“這兒怎么會有個水庫?好美!”
殊不知,這個看似遙遠的水庫,關乎每個西安人的水龍頭。金盆水庫日供水量約110萬噸,占西安主城區(qū)供水量的70%以上。大家擰開水龍頭時,大概想不到水是從這片秦嶺派來的。
景色秀美的仙游寺。
法王塔與新寺建在梁上,腳下就是金盆水庫。站在這里,一千二百年前的白居易看不到這片水面,但他看到的那片開闊天地,與眼前是一樣遼闊的。
有人說《長恨歌》寫的是帝王的愛情悲劇,也有人說它寫的是人類共通的失落和懷念——所有那些失去后才知道珍貴的東西。
白居易以一人之“恨”,寫盡了天下人的“此恨綿綿”。也正因如此,《長恨歌》從誕生的那天起就超越了帝王故事,成為中國人共同的情感記憶,也一直被譽為長篇敘事詩的巔峰之作。
今天站在水庫邊,望著遠處灰蒙蒙的終南山脊線,那些繁盛與衰敗、春風得意與白發(fā)盈頭,仿佛都沉進了這片水底。
塔被搬走又重建,詩被抄寫又傳誦,人被遺忘又被記起,只有黑河水還流著,終南山還青著。
?。ㄇ胺?客戶端 文/西安報業(yè)全媒體記者 張瀟 圖/西安報業(yè)全媒體記者 李明)
【編輯:譚紅霞】

